单凭驻屯地的户口簿,根本无从得知。若想挖掘往事,只能逐一访问村民。
来试试吧。与其一个人四处查探,疑神疑鬼,不如进一步挖掘洞森村的历史。
趁着停顿的空档,村井清左卫门歇一口气。一直专注聆听的阿近,赶紧查看铁壶里的热水。
「我先询问欣吉,得知洞森村的习俗。要是孩子没能长到十岁,一概不会登记在户口簿上。」
换句话说,满十岁前不会当人看待。
「江户也有『在七岁前都算是神之子』(注:往昔孩童容易早夭,有一说称七岁前是神明寄放在人间的孩子,随时可能带走。)的说法吧?」
「是的。」阿近颔首。「在我老家那边的川崎驿站,也有类似的俗语。」
孩子的住命就是如此无常。那些在七岁前就升天的孩子,会葬在只有幼童的坟墓。当中带有希望他们能早日投胎转世的企盼。
「不过,在洞森村却得等孩子长到十岁,才认定是我们阳间的人。这表示不是将他们视为生命的数量,而是劳动人口的数量。
七岁仍是靠大人养的年纪,但到了十岁,就能帮忙除草或绕线筒。如果是男孩,还能带着一起进森林。可充当劳动力者视为人,倘若不行,便不算是个人,其中有明确的分界线。
「看村里的墓地就一目了然,不分婴儿、孩童、大人,全葬在一起。既没墓碑,也没像卒塔婆之类的东西,只是黄土堆成的土冢。」
看起来像是随便埋葬,彷佛在说死去的人不会工作,没有任何用处。这种做法太冷漠无情,清左卫门脸上浮现怒色,向欣吉质问。
――那样会遭野兽啃食。
「逐一挖地埋葬容易引来熊、山犬、老鼠,于是集中在同一处,掘深后下葬,再把土夯实,小心翼翼防范野兽破坏。」
――村井大人,您可能不晓得,野兽曾先啃食尸体,然后记住人肉的味道。
「这么说,倒也合理。」
「但还是有点无情。」
清左卫门颔首,望向阿近。
「不过,总觉得欣吉平淡的口吻中,带着一股哀伤。」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死去的人已不在这里,终于能离开洞森村,从此解脱。所以,没必要供养他们,我彷佛窥见他的心声。」
活着的人反倒痛苦。
「真正开始尝试探寻洞森村的历史后……」
每天村民都为了农务及维持生活所需忙得不可开交,要一一拦住他们,好好和他们当面聊,实在困难,而且……
「大家口风都很紧。」
连最早来垦荒的欣吉也总说印象模糊,不记得以前的事,不愿透露。
――又要人口普查吗?我们没人撒谎,请您谅解。
「我太性急了。」
形同监狱罪犯的村民,对山番士毕恭毕敬,不等于亲近信赖。
「要是不先融入洞森村的生活,和村民同甘共苦,没人会向我透露以前的事。」
即使没这么贫困、封闭,其他的山村或农村也都是如此。
「这需要时间。当我下定决心,要拿出滴水穿石的坚忍精神进行调查后,说也奇怪,三年感觉也没那么漫长了。」
「就您一个人吗?」
清左卫门露出苦笑。「我跟须加提过,但又惹来一顿讪笑。」
――真是个怪人,随便你吧。
「因为须加愈来愈忙。」
靠近下村的那头熊,十天后再度现身时,遭利三郎击毙,他的枪法确实一流,先一枪击中身长五尺(注:约一五一公分。)的成年野兽的胸膛,让牠倒地,再一枪贯穿牠的眉间,夺取性命。
「目睹那可靠的山番士英姿,下村的村民钦佩不已,阿峰更是高兴。」
以此为契机,利三郎和阿峰结下露水姻缘。
「从那之后,利三郎都只身前往下村巡视,而且次数频繁,鲜少回上村。不过我的工作也因此变得轻松许多。」
我期待利三郎发挥在下村的人气,请他想办法让下村的村民开口透露秘密,他却迟迟没有作为。
「须加得到阿峰后,原本只有忍耐的三年任期,多了些乐趣。他可能是感到心满意足吧。」
围绕着两名前任山番士的谜团,他已完全失去兴趣。
「夏初之际,还在生吹山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,我们请欣吉带路,二度入山找寻下落不明的户边五郎兵卫。」
利三郎一直在等候他自豪的火枪登场的机会,对搜索显得意兴阑珊。
――现在找也没意义吧。
「尽管如此,透过那次的搜索,我和利三郎都大致了解洞森一带的地形。」
要越过洞森,继续登向山顶,就算是夏天也一样困难。生吹山中,有陡峭的断崖、险峻的山脊线、深渊,足以吞噬人的险要之处多不胜数。
「户边是被这座山呑没了。田川久助发疯,但能平安来到山脚下,实在幸运,我真切感受到这一点。」
像这样一步步踏稳,清左卫门不断累积在洞森村当山番士的生活经验。那年秋天,检见役一行人带着畏怯的神色(如果不是清左卫门想太多) 上山。
「看到我和须加平安无恙,检见役大为惊讶,接着发现村里一样贫困,村民仍旧平安度日,也同感惊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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