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母亲告别的一幕永远地刻在我的记忆里了。亲妈,独子,
我的亲妈把她的独子撵出家去,叫独子去接受非人的生活。
我当然没听我母亲的话。我不能在家里待了,但我决不回夹
边沟去。我拿母亲给我的钱买车票到了天津。天津有很多亲戚但
我没找。我想,我的母亲和姐姐都不留我,亲戚们能留我吗?我找
同学去了。我有个同学张金铸当时在一个中学当老师,我住到1r
他家。他的表妹介绍我到新华造纸厂干临时工,一天挣一元八角
钱。我干了近两个月临时工又出岔子了:一天在街上走,遇到了,我
的亲伯父,就是李鹤年的父亲。他问我怎么在天津上班?我说_『
瞎话,说工作调回天津来了。伯父问住在哪儿,我说暂时住同学
家。伯父叫我回他家住去,我没去,伯父便寄信给我父亲,说在街
上见到我了,为什么不去家住而要住在同学家?我姐姐看了这封
信,汇报了设计院党委,党委又通知了天津市公安局。市公安局的
警察到造纸厂找到我,说跟我走一趟。我跟他去了,立即就被扣了
起来,关到了看守所。过了几天,兰州市体委的办公室主任和射击
教练来了,把我接回了兰州。在火车上看得严,没机会跑。到了兰
州,回到五泉山市体委的机关大院,借着解手的机会我翻墙跑了,
往五泉山的山坡上跑。结果射击队的小伙子们提着小口径步枪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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夹边沟记事
我,子弹打得身旁的土地冒烟,我吓得腿都软了,被他们抓回去了。
转天就把我送到了夹边沟。
……由于有过一次回家的经历了,这天走到了家门口我又不
敢敲门了。我怕过不了姐姐和姐夫这一关呀。上次我姐夫给了我
车票钱,我没听人家的话跑到天津去了;这次回来没有任何手续,
姐夫姐姐猜都能猜出我是逃跑回来的,还能留我在家吗?
我在家门口走过来走过去,思想里剧烈地斗争着进不进家。
我的确想进家去呀,想看看亲人;我的身心都疲惫了,真想在家里
睡一觉,休息休息,吃一顿饱饭。我却又不敢进门。我逃出夹边沟
很不容易,可以说冒了很大的风险吃尽了苦,我可不愿意叫我的亲
人们打个电话就把警察叫来,把我逮起来送回夹边沟去。这次要
是抓回去,可就不像上次了,说不定要“升级”的。
我在姐姐家门口走过来走过去,整整一夜也没敢敲门。到六
七点钟天亮了,第一趟从通县到北京市的公共汽车开过来了,我上
了车。什么母子情呀同胞情呀,就都结束啦。
汽车到了市里,下了车,我开始琢磨下一步怎么办。我从夹边
沟出来的时候身上有七八十元钱,虽然整个路途几乎没买车票,但
我身上的钱已经花光了。在石家庄买了两只高价鸡就花去三十多
元,其他的钱住旅社吃高价饭用了。我想找个临时工于,北京却没
熟人,而北京的户籍管理是很严格的,市民们对外来人警惕性极
高,我不敢自己去找工作。
我在街头流浪了三四天,白天在街道上溜达,在商店里站一会
儿,暖和暖和身体,夜里就去蹲火车站的候车室。正是春节运输的
高峰期,流动人口多,我在候车室坐着睡觉并未引起警察的怀疑和
注意,但是身上就剩下两三元钱了,我的内心很恐慌:怎么办,花完
这两三元钱后挨饿吗?我想来想去,决定去偷了。我也看见了少
数人伸着手向人乞讨。这是不犯法的,我却嫌丢人,张不开口向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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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祥年的爱情故事
乞讨,再说,警察看见了就抓,抓住就收容,我还真怕被收容和审
查。
我用身上的最后一点钱买了个电筒,又买了一把钳子,钳子插
在衣裳里边的皮带上。这天夜里我闯进了北京市教师进修学院。
白天侦察好的,进修学院放寒假了,门口和院子里冷冷清清的,门
房的门锁着,没有人。
我是夜间12点钟走进进修学院的,门大敞着,一个人影也看
不见。进了院子我就东看看西走走,看能从哪儿下手。我想好了,
如果遇到了人,问我干什么的,我就说找人。我穿着蓝棉布的大
衣,长毛绒的领子,里边是一套毛料的中山装,不像个拧门撬锁的。
我走来走去到了一栋平房跟前,看见一间房的门口挂了个牌
子:教师进修学院伙食科。好呀,我找的就是这种目标。门上挂着
个半大的铁锁,我用钳子钳紧了,用力一拧,锁就开了。我推开门
进去,又关上门,从里边上了锁。——这样,就是来人推门,也以为
里边有人,就不会起疑心了。房子里有四张桌子,其中的一张是写
字台,挂着一个小锁。我没用力就把小锁拧开了。拉开第一个抽
屉,里边有七八十斤北京粮票,一百多元钱。这正是我需要的。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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